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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辣文小说网 > 玄幻小说 > 凝凤台 > 第一卷:洗冤录 第35章 梦魇
    “大涝之后必有大疫,果不其然。”花晚凝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赵羽桓袍角掠过满地药渣,将广袖垂落榻沿探向昏迷病患,忽被斜刺里伸来的玉手扣住腕间寸关。

    他停住手疑惑地看向花晚凝,看到一双有些许疲惫的狐狸眼,眼下泛着淡淡鸦青。青丝被编成一条辫子柔顺地垂落胸前,看着有几分楚楚动人之姿。

    花晚凝冷声道:“疫气侵肌透髓,王爷当真要拿千金之躯试险?”

    赵羽桓收了手负于身后:“多谢花司使提醒,只是不知这病症,医治起来可容易?”

    花晚凝摇了摇头:“谈何容易,三分在药,七分在人,得看造化。若秽气窜入街衢,就要倒一大片。”

    “花司使所言极是。”一旁的太医颔首赞同:“疫气最喜藏污。便溺秽污,唾涎污浊,无知者掬水而饮亦或者触及肤,犹抱薪赴焰而不自知啊!”

    “那该如何是好?”赵羽桓眉头紧蹙。

    “病人是务必要隔离的。”花晚凝说。

    “未曾想花司使竟如此博识。”赵羽桓眼中满是钦佩之色,再度看向花晚凝时,却见她那双狐狸眼瞬间盈满慈悲,心中不禁一动。

    “王爷与其在此与我闲谈,倒不如好好管束一番麾下禁军。”花晚凝边说着边专注地翻看手中的草药账簿,头也未抬。

    话声未落,赵羽桓猛地后退三步,长揖及地,态度诚恳:“是孤治军不严,疏忽了。这就命人将城南三处官仓腾空,用作病坊。”

    “如此甚好,有劳王爷了。”花晚凝道。

    赵羽桓抬首时正见那抹纤影拢了拢氅衣,檐角风铃晃碎一室药香。

    彼时义仓之中人来人往,嘈杂忙碌。

    一名孩童许是被满地凌乱的药草与杂物绊住,身形一个不稳,向前扑去。花晚凝恰好在旁,眼疾手快赶忙弯腰去扶。可那孩童在慌乱间竟一把扯下了花晚凝遮面的巾布。

    “对不住啊,大人,对不住。”孩童的母亲满脸惊惶,声音带着几分颤抖,急忙赔罪道。

    同在义仓协助的下属反应迅速,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方巾布递上:“司使大人,方才那巾布脏了,您戴上这新的吧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花晚凝神色未变从容地接过重新戴上,轻声说道:“不碍事的,小心些便好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司使,多谢司使。”妇人忙不迭点头,牵着孩童匆匆离开,那孩童还不时回头看看花晚凝。

    赵羽桓见此情景不知为何心中猛地一紧,眼神瞬间锐利起来。

    他几步上前,紧紧盯着递给花晚凝巾布的人,沉声问道:“你是何处之人?这义仓中往来的禁军我大多知晓,却从未见过你?”

    方才那人心头一凛,面上却波澜不惊沉稳答道:“回大人,我是附近卫所的兵卒,听闻义仓缺人手,便赶来协助。”

    赵羽桓没再多问,不过心中疑虑尚未抵消。

    待诸事稍歇,夜幕已然降临。

    忙碌了整整一日的花晚凝只觉浑身仿若被重石压过,疲惫不堪,拖着如灌铅一般的双腿走到角落的一把椅子处缓缓坐下。她轻轻闭上双眸,头微微后仰,靠在椅背上,稍作休憩。

    昏黄的烛火在夜风的吹拂下摇曳不定,将她略显单薄、憔悴的身影长长地映在斑驳的墙壁上,显得有些孤寂。

    “司使大人?”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屋外响起。

    花晚凝恍惚间听到有人唤她便缓缓睁眼,强打精神努力驱散困意,让自己清醒过来。

    眨眼间,那疲惫的神色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尽管她此刻头昏脑涨,意识也有些混沌,可面上依旧神色平静不露丝毫身体不适的破绽。

    她整了整衣衫,面上戴好巾帕走出屋外。

    只见一位办差官员神色焦急地候着,见她出来,急忙拱手作揖:“司使大人,如今病患实在太多,太医人手又少,壮劳力又都被调去修筑堤坝,草药的供应已然捉襟见肘了……唉,就怕只能再撑两日。”

    花晚凝动作不疾不徐,沉稳开口:“无妨,明日新的太医想必也该到了。你安排人手继续煎煮草药,切莫慌乱,一切如常。”

    “是,司使大人!”那官差如释重负连忙应下。

    花晚凝瞧着他,抬手轻轻捏了捏眉心,稍作停顿定了定神问道:“你是工部的哪位官差大人?”

    “司使大人折煞我了。”这人听闻连忙摆了摆手,道:“卑职实在算不得官,不过是个九品司务罢了。”

    “都是为百姓办事,官职大小又有何妨?”花晚凝说着又和声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“卑职名叫常青。”官员恭敬地挺直身子道。

    花晚凝闻言眉头一蹙,追问道:“暨阳常氏?”

    常青微微颔首笑答道:“是常氏分支,卑职一心想要凭自身本事做事,不想借着家族的荫庇走捷径。”

    花晚凝心中暗自思忖:这般纯粹且有志气之人,当真是难得一见。

    于是她说道:“明日起草药的相关事务便交由你负责,事无巨细,都要详细记录在册。”

    “是!司使大人。”常青领命后笑着退下。

    待那匆匆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,人走了,花晚凝紧绷的身体瞬间失去支撑,一个踉跄向前扑去。

    她下意识伸手一把扶住门槛,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摔倒。

    缓了缓神,她挪到桌旁伸手端起汤药,眉头都未皱一下便仰头一饮而尽。火烧火燎的剧痛从喉咙传来,每一次吞咽都像是有千万把刀片在狠狠割着,疼得她几欲落泪。

    花晚凝心里清楚,自己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,也染上了疫病。

    她咳嗽着缓缓坐到椅子上,屋中的灯火不知何时开始摇曳不定,发出“滋滋”声响,紧接着“噗”的一声,彻底熄灭。

    黑暗瞬间将她笼罩,可她连抬手再点上灯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任由自己被黑暗吞噬。

    她讨厌生病,病痛的折磨让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,回到了三年前为和欢公主试毒的那段时日。

    那时她每日都要被迫喝下各种各样的汤药,那些药力各不相同,在她体内横冲直撞。

    有时她会冷得浑身发抖,仿佛置身冰窟;可下一秒,又会热得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。

    身体各处更是传来钻心的疼痛,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肆意揉捏。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,如同一层层梦魇,让她每每想起都像是在生死边缘挣扎。

    无数个瞬间,她都想要一了百了……